毒吐姬,孤兒艾爾莎,身為占卜之國維恩的公主,卻因為預言,一出生就被丟在陋巷中任其自生自滅。小小年紀看盡人間冷暖,她的生存之道便是詛咒維恩的滅亡,直到她被強行嫁給聖劍之國列德亞克的王子,庫羅狄亞斯,她才開始認清自己的樣子,以及被星之神所賦予的、真正的一生使命。

 

(內文牽涉小說劇情,請斟酌點閱)

 

  做為《角鴞與夜之王》的續集,這本書並沒有如預想中的不及《角鴞與夜之王》,架構上反而更加完整,主角毒吐姬的心境轉變立體鮮明而動人,而且發人省思,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,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完整了《角鴞與夜之王》的美麗世界觀,也完整了這個世界裡的人們的命運。

 

 

 毒吐姬的自我追尋與救贖之旅

 

 

  主角艾爾莎雖然貴為一介公主,幼年卻過得極為卑微。

  她出身陋巷,因著語言的天分,在酒館裡靠著詛咒維恩、詛咒國家的殞落而受貧民們喜愛,應驗了她的出生為維恩帶來詛咒的預言。因此,人們稱呼她「毒吐姬」;在被神殿占卜師們強行帶回皇宮,奪走聲音後被送往列德亞克,傳說在異國中卻成了「言無姬」。

  艾爾莎的這兩個稱號是有意義的。

  她因為預言而被丟棄、因預言而被強行出嫁,艾爾莎的一生幾乎沒有自由,也沒有任何資產,唯一能夠做為防衛武器而自由使用的,就是她的語言天賦,以及天生的宏亮嗓音。也因此,被占卜師們施咒奪去聲音,對艾爾莎來說是極端的恥辱,那是她最後的一片自由淨土。

  然而,擁有言語而無止盡吐露著咒詛的艾爾莎就是自由的嗎?

  為了生存而討人歡心,甘心墮落成為「毒吐姬」,或是被迫出嫁成為「言無姬」,無論是何者,都不是艾爾莎她自己。她無從得知自身的語言具有龐大的潛在力量,大多時候,除了謾罵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,雖然她以「毒吐姬」的稱號自豪,同時也察覺到這個名諱背後的諷刺──只能吐出毒液的公主,在表達自己的能力上卻極度貧乏。

  從故事上簡單來看,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便是艾爾莎尋找自我的旅途。

  每個人生來到世上都是為了找到自己,艾爾莎也是。

  列德亞克的新生活讓艾爾莎明白,自己既不能靠著「毒吐姬」活下去,否則她在逃出列德亞克皇宮的途中,也不會因為弄丟了星之石而折返;也無法折衷自己的反骨性格,成為她厭惡的乖順傀儡「言無姬」,她必須成為她自己。

  在追尋自我的路上,艾爾莎獲得了許多引導。

  最明顯的其中一個引導者,便是聖劍巫女歐莉葉特的教導。

  歐莉葉特與艾爾莎一樣,都是受命運擺佈而沒有自由的人,在這層涵義上,聖劍巫女成了艾爾莎遲來的母親。除了禮儀,歐莉葉特也教導艾爾莎真正的生存之道,並不是大放厥詞、虛張聲勢,而應該內斂成生命智慧,以行動貫徹美德,無論在高尚的智慧與美德之前自己是多麼卑微,認清那樣的卑微,不斷認知自身的渺小,承受廣闊世界的擠壓,痛苦之中人才會長大。

  這是每則童話、神話裡不斷重現的主題──要尋得寶物金羽毛,總要先經過試煉,而歐莉葉特則是英雄手裡的指北針。

  她說,

 

  「……妳是孤兒毒吐姬,我是騎士的玩物。面對真話何必憤怒抓狂呢?人要活下去必須先承認這些,被人所愛或者愛人都是克服過這些才能談論的喲。」──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p.120

 

  歐莉葉特的話語中顯示,人要學會愛,就要先看清楚自己的模樣。

 

 

 星之石的內在意涵

 

 

  歐莉葉特最多只是羅盤,在艾爾莎的追尋之旅中,羅盤的指向便是「星之石」。

  星之石在故事中的戲份意外地不多,卻也讓人猜想「星之石」實際上只是個象徵,重要的是星之石的意義為何。

  它是每個維恩國民誕生之時,便會照著天象被賦予的石頭,堪稱是一個人獨一無二的身分證明。艾爾莎對維恩的迂腐傳統不屑一顧,嘴上、心裡都自欺著,不介意弄丟了星之石,事實卻是:沒有星之石,她連「毒吐姬」都當不成。

  答案很明顯,若星之石代表的是艾爾莎自身,那麼故事中這顆沒什麼存在感的石頭,其動向間接成為艾爾莎轉變歷程的暗喻。

  當艾爾莎逃出列德亞克皇宮時弄丟了星之石,也意味著她在異國丟失了自己,也是從此之後,她開始不斷出現類似自問自己是誰、可以是誰的心境與舉止,這是迷惘的起點,也是自我探索的開始;在後段,艾爾莎決定回到內亂的維恩出一份力,此時的她堅定與毫不動搖,這樣的正向轉變是出自她不斷掙扎後,所得出的全新自我,做為回饋與犒賞,她從庫羅狄亞斯的手中再次擁有她的星之石。

  就在艾爾莎困惑自己是誰的期間,星之石就在王子庫羅狄亞斯的手中,下落晦暗不明卻孕育著在未來將大放異彩的光芒,再次驗證古老智者所傳授的智慧之言──人要得到什麼之前,需先付出相等的代價。

  而庫羅狄亞斯,帶著夜之王祝福的溫柔王子,也是祝福本身。

  即使對於艾爾莎而言,他一開始並不是祝福般的存在,而是相當於束縛住自由的詛咒。是庫羅狄亞斯的溫柔逼迫艾爾莎正視自身的卑微、陰暗與命運之前的身不由己,得以面臨真正的轉化。

  在艾爾莎被操控,差點失手殺害庫羅狄亞斯之後,她對不斷被當作工具、而不能擁有自我意識的自己哭喊:

 

  「早知是這樣,出生的時候就死了算了!」──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p.166

 

  艾爾莎在這裡的吶喊是一種原型,她哭喊出每個人在面臨挫折與痛苦時都曾有過的念頭。「早知道人生這麼苦就不要出生了。」然而,我們的誕生由不得我們選擇,這樣的無力,艾爾莎也意識到了,所以她詛咒庫羅狄亞斯也去死:

 

  「死了算了,死了算了!對,你根本就死了算了!」

  艾爾莎像是要藉由這樣的盼望,將想要殺他的事說成是出自自己的意思一樣。──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p.167

 

  

  艾爾莎不得不將自己武裝成毒吐姬的原因,正是她老早就發現,自己在命運之輪面前只是螻蟻,微不足道,一輾壓就沒命。人類如此脆弱,所以她必須靠著詛咒壯大自己,武裝自己。

  面對艾爾莎藉由退縮回「毒吐姬」的身分以彰顯可悲的自我存在時,庫羅狄亞斯卻能明白而理解她,

 

  「你以為我沒有這麼捫心自問過嗎?」

  「至於為什麼沒有死──」

  「我會活著找出答案。」

──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p.167-8

 

  

  一出生就擁有異形四肢的庫羅狄亞斯,在生理或心理意義上也是受命運擺佈之人,他因為善心而從角鴞與夜之王那裡獲得祝福,以至於我們都忘記了,這個柔弱的少年也曾經體會過渺小與卑微。

  也因為承受過一樣的痛苦,庫羅狄亞斯成為了能夠給予祝福的人,使艾爾莎找到回到自己身邊的道路,不再迷失。

  於是,我們可以巧妙地發現,庫羅狄亞斯的眼睛顏色,與艾爾莎的星之石都一樣有著混濁的綠色,並不是偶然。

 

 

 小麥與酒和天命

 

 

  庫羅狄亞斯的象徵意涵不僅如此。

  艾爾莎在陋巷長大,每天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求生存、求溫飽,因此在她突然成為公主、住進列德亞克皇宮之後,心理上仍然抗拒著溫飽的生活,認為這是對平民百姓的剝削。叛逆的心理讓她執意要維持「毒吐姬」與「孤兒」的身分,遲遲不肯接受「公主」的稱號。

  歐莉葉特教導她:

 

  「小麥意味著生命。紅酒是血。」──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p.155

 

  這讓我想到榮格在〈答約伯記〉裡提過這點,因為小麥與紅酒與生命有直接的連結,因此農人們獻上食物做為祭品給上神,祈求平安、祈求願望得以實現。

  不過在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中卻有不同面向的意味。

  食物是人民向王室奉獻的。因為收取了國民的生命,也意味著自己的生命是取自國民的生命餵養茁壯的,庫羅狄亞斯才會這麼說:

 

  「……讓我的人民流血的,就是惡了。……因此我得以能夠在國內穿著比任何人都上等的衣服,吃著比任何人所吃的還要豐盛的食物。上至我的血,下至我的指甲,我的身體都是我的國民所給予的。」──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p.212

 

  這意味著王族並不單單享受、渾噩度日就好,庫羅狄亞斯的覺悟是奠基於對使命的認同。人民奉養王,王則保證人民溫飽平安,這是艾爾莎身在陋巷時無法理解的另一面向。

  故事至此也從艾爾莎個人的生命追尋提高了一個層次,漸漸地往更高的格局發展。

 

 

 傳說人物的真實現身

 

 

  羅洛‧梅在《哭喊神話》中曾經提過,神話人物的現身具有心理療癒的作用。在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中可以看見這說法的實際驗證,而且相當感人。

  角鴞的現身不僅做為彩蛋取悅老讀者、老粉絲。

  在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中成了傳說真昼姬的角鴞,對於艾爾莎來說是太過美好的童話故事,務實的她不肯相信角鴞的存在,卻也忍不住要拿自己去與真昼姬比較,畢竟她也是一個公主,只是名諱比較不那麼好聽。

  真昼姬角鴞的傳說,對比出艾爾莎的極度自卑。

  在角鴞登場之前,艾爾莎經過歐莉葉特的指引、庫羅狄亞斯的溫柔蘊育,終於能夠正面面對自身卑微與殘缺,她明白自己愚蠢、膽小又怯懦,卻不知道該怎麼樣找到克服這樣的自己的缺口。到這個階段,她隨時都還會回頭尋找「毒吐姬」的庇護,以心理治療的角度來說,面對自我是赤裸地、危險地,我們隨時隨地都會再次縮回自己的殼裡,因為在更崇高的人事物面前,我們會不斷意識到卑微,進而想去膨脹自己,擴大自己,卻也掏空自己。

  艾爾莎的真正救贖,在與角鴞的相遇。

  她以為真昼姬是崇高而遙不可及的,但角鴞卻很平凡、充滿野性活力與純樸天真,沒公主般的高貴,甚至赤著腳進出皇宮,崇高與卑微的衝突頓時消彌不見,艾爾莎得以從「自我的怪物」中獲得解救──「原來一名公主可以這麼與人(艾爾莎自認的低賤)親近」。

  角鴞的現身讓艾爾莎不再自怨自艾,不再哭喊不想活著,進而學會了為他人祈禱。

  至此,只會吐露惡毒言語的「毒吐姬」被淨化,艾爾莎坦然接受身為公主的「天命」,不再認為自己是被擺佈的傀儡,轉而成為命運的實踐者,由低賤的卑微轉變成為高尚的謙卑。

  毒吐姬所擁有的語言的力量,總算從為己所用,真正的成為為他人所用,從個人命運的接納,來到普及世人與世界的使命之實踐,艾爾莎的自我救贖之旅終於完成。

 

 

 「星與神所指示的命運」

 

 

  小說第八章的標題很有趣,當然內容也很有趣。

  在這本小說中,處處都在講述毒吐姬艾爾莎想要衝破預言與命運的界線,想擺脫束縛獲得自由。然而故事到後頭卻發現,無論是將艾爾莎丟到暗巷去、或是強迫她出嫁到列德亞克的預言,都有可能是經過人為刻意解釋而扭曲、失去原本的真意。

  故事推進到這裡,再去探討預言的真偽已經沒有意義,艾爾莎尋得天命之所在,假預言失去了束縛她的效力,但是讀者還是可以從中察覺,隱隱之中,作假的預言竟一一實現而成真。

  占卜師預言艾爾莎的出世會詛咒國家,將她丟掉的結果便是,艾爾莎為了生存而詛咒著國家,藉此鼓舞下層人民與自己。占卜師們為了迴避預言中的詛咒,反而製造了詛咒。又或者是,假借預言公主出嫁列德亞克,維恩才能免於災難,然而這只是小人出於政治陰謀而假傳預言,捏造艾爾莎的命運,最後竟以巧妙的方式成真。

  若艾爾莎沒有去到列德亞克、沒有與聖劍巫女和異形王子相遇,經歷這一段自我掙扎、痛苦轉化自身的旅程,維恩在最後也不可能得救於艾爾莎重生後的語言力量。

  歌德的《浮士德》裡曾讓魔鬼說出這段話:

 

  「我是驅力的一部份,

  經常想作惡卻總是在造善。」

 

  我想,即使人們無法決定自己要不要出生,命運的選擇仍然在人類的手中。

  無論魔鬼如何在耳邊慫恿,或是如何利用我們成為作惡的棋子,墮落叛逆式的反骨並不一定是對抗命運的唯一方法,從痛苦艱難與挫折之中學會聰明、學會體貼、學會愛,也是一種不被命運束縛卻又能與之共生的和諧之道。

  在這裡,竟有一種自古邪不勝正的驗證味道。

 

 

 輕文學不輕

 

 

  從這篇落落長的讀後心得可以看出來,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不僅是一篇陋巷卑微公主的故事,它說的是更為深層的、更為普遍的,每個人都可能遇上的人生階段故事。也因為它具有多重意涵,有著類似童話故事的療癒作用,讓它成為一本極具文學藝術價值的作品。

  我這麼說,肯定有人要反對。

  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屬於輕文學,但我不認為輕文學的重點在於它用字輕(簡單)、劇情輕(好讀)。

  從上述的分析可以看出,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的人物轉變刻劃非常細膩,並且有跡可循,而不是突兀突變。艾爾莎的成長牽連著維恩一國的命運更是擴大了故事的規模,拓展出神話式的展開,再加上層層象徵性的解讀拆解之後,總能在其他著作中找到驗證的觀點,很難說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「只是一本輕小說」。

  輕小說的輕在於好讀,而不是內容也跟著輕到幾乎空虛而無內容,台灣輕小說就普遍充斥著這樣的東西,只講求表面設定上的華麗吸睛,再往內裏看就什麼也沒有了。也難怪以往在看小說創作社團裡討論輕小說的定義都沒有個定見,當大家都在討論輕小說的輕應該要多輕的時候,實際上都搞錯了重點。

  一本好的輕小說,除了吸引青少年要素的「特色設定」之外,也要具有傳遞核心理念的作用,輕小說仍然是小說,輕文學仍然是文學,無論「設定」多美好多帥氣,扣題發揮它們的作用才算是有意義。

  紅玉いづき的《毒吐姬與星之石》以身作則,正是一本好輕小說的最佳例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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