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描述一名女孩,小翠,罹患無法直視光線的怪疾,而被關進離家偏遠的倉庫,獨自一人受遠房親戚的照料。阿喜是小翠對外的窗口,更是唯一的同齡友人,她告訴阿喜,只要閉上第二層眼瞼,就能看見真正的黑暗,在那裡,有著炫目的奇異光河,魅惑人心。

 

 

  如果故事只是這樣,那就只是一般的怪談罷了。

  小翠的怪疾來自「眼之暗蟲」的寄生,這也是《蟲師》的世界觀:將不可言說的抽象概念,轉化成具體的「蟲」來加以說明。還記得「綠之座」中的銀古怎麼描述「蟲」的嗎?

  「眼見為憑」一直是緊箍著人類的咒語,不僅分立唯心論與唯物論的哲學思想,也影響科學發展的進程與方向。

  在〈眼瞼之光〉中,小翠無法視光的怪疾便是此一分水嶺的具象,將可視之物(外在物質世界)與不可視之物(內在心理世界)一分為二,這隱喻成了本篇章的重點。

  這從小翠閉上「第二張眼瞼」便能看見光脈(內在生命湧流的具象)就能得到佐證。

  另一個證據則是「月光」。在古代,人們觀察到月有陰晴圓缺,類似人的心理狀態有高低起伏,月亮也因此成為心靈、靈魂、情緒、感覺等抽象、「不可視之物」的隱喻。在月光下引出以黑暗為食的蟲,以及引蟲時的水聲,在在證明小翠的怪疾,絕非其症狀表現的那麼簡單。

 

  「把第二張眼瞼閉上,通往黑暗的道路就會打開。當人看見光之後,已經忘了怎麼把第二張眼瞼閉上。但是,那對生物來說,是件好事也說不定……人類曾經因為看著『那個東西』太久,而失去眼珠的事太多了。」

 

  〈眼瞼之光〉最有趣的地方在於,故事中提出人有兩張眼瞼。當人閉上眼皮的時候,就算是在黑暗中,仍能捕捉到光線的躍動,要連「第二張眼瞼」也一同閉上,真正的黑暗才會降臨,也才能看見黑暗中的真實之光(光脈)。

  雙重眼瞼與榮格的心理學理論有某種程度上的異曲同工。榮格的心理模型中也有兩層把關內外的關卡,其一是面對外在時展現的「人格面具」,另一個則是內在牽引自我探觸無意識中心的「阿尼瑪/阿尼姆斯」。在故事裡看不出來兩張眼瞼的個別功能,但單就心理模型的構造來看,「無法直視光」或許可以視作小翠的人格面具失能,而閉上第二張眼瞼便能看見內在黑暗的光,也能與阿尼瑪/阿尼姆斯做出呼應。

  故事拆解到這裡,故事主軸就很清楚了。

  將人類對自我的認知與發展視為「看見光」,心裡屬於原初、晦澀不明的共感便逐漸退化成「黑暗」,「失去眼珠」則是失去自我的暗喻。要特別注意的是,光脈的「光」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,因此並不屬於「自我」的範疇,這在往後的篇章將有更詳細深入的討論。

  

  「把他關在黑暗的地方,只會加重病情。」

 

  故事是從阿喜的視點切入,小翠的孤單就變得隱密,很難被讀者直接感受,她的孤寂無法被察覺,並不代表孤寂不存在,光與黑暗的深度對比,是拆解她一系列行為與心境變化的重要且唯一線索。

  尋求光是人類的天生本能。對小翠而言,阿喜每次出現都會帶來門縫外的光,阿喜因此成為了獨特的存在,當她獨自一人時,第二張眼瞼背面的光脈就成了誘惑,阿喜還健康的時候,小翠處於內外在世界比例失衡,但仍有救的狀態。在阿喜染病而無法到倉庫之後,小翠心中對傳染疾病給阿喜的愧疚,讓她決心拒絕外在的光線,但這份來自本能的渴求並沒有消失,反而補償性的內化,在心底深處轉變成對光脈的依賴,結果便是加速小翠在黑暗中的迷失,眼珠被吃掉,再也沒有看見任何光線的可能。

  幫助被蟲影響的人們重回人類社會,蟲師的角色便無比重要。在〈綠之座〉中,「蟲師」的身分顯然沒有完全發揮,看起來比較像是鄉野調查的學者,在〈眼瞼之光〉中則搖身一變,成為了「治療者」。

  題外話,「蟲師」在這部作品中,既像是「蟲」的萬事通,也像醫者,唯一不明確的第三重身分──「巫」,被隱藏在能感應蟲與光酒、能與山對話,以及擁有驅蟲儀式知識等設定的背後。剝除宗教與民間信仰,是為了讓故事能引起更加普遍性的共鳴,但作者仍遺留下線索與痕跡讓讀者挖掘,將古代巫即醫,也是最高知識份子的三重身分,在現代再次融合與再現,實在高明。

  話說回小翠的治療過程,從走出倉庫開始,意即重新與外界接觸。阿喜自然是一個接觸外界的管道,但我們可以明顯看出,小翠在故事中幾乎沒有問過阿喜外面的事,她談的都是在黑暗中看見的東西,一則可能是懼怕接觸而受到傷害,光會刺痛她的眼睛,人們則會疏遠她;二則可能源自她的善良,不願讓人困擾,因而自願受囚。無論原因為何,在倉庫裡就算聽聞外面的事,終究也不是身在外面,走出倉庫才能再次與外在世界連結。

  為了削減內外在失衡的不安,銀古對小翠下了非常奇特的指令:「閉上第二張眼瞼,再張開眼」。閉上第二張眼瞼等於看著內在,張開外面的眼睛意思則再明顯不過,雖然小翠失去眼球,但這樣的狀態卻很微妙,同時看著外頭也看著裡面,意味著健全的心理狀態應該是內外平衡、彼此關照,而銀古的工作,正是協助小翠重建平衡──而這是眼醫做不到的事。

  至此,《蟲師》的世界觀,與「蟲師」的角色作用,在這一集完成了初步的交代。

  最後提供另外一個解析角度,讓〈眼瞼之光〉的主軸更能被彰顯出來。

  我們看見無法直視光線的怪病具有傳染性質。在故事中,怪疾的感染源是「眼之暗蟲」,它在黑暗中繁殖與傳播,長期與小翠在倉庫中相處的阿喜會被傳染,似乎可以預期的。但若抽離故事的奇幻成分,沒有「蟲」、單就心理層面來解釋,作者的觀察也非常精準,想想在現代精神醫學與心理學的案例,便能窺知一二,在思覺失調症或精神官能症患者的照護者中,也不乏有跟著陷入症狀的人在。

  〈眼瞼之光〉揭示的是人心內外在相互影響的法則,不僅為後續篇章做了很好的鋪墊,也巧妙勾勒出《蟲師》世界的「驅蟲」方程式,而這一套方法竟能與心理治療有所呼應。我想,這就是這部作品的醍醐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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