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某一段時間中所誕生或完成的任何事物,必將擁有該段時間的特質。」──古諺有云。


 

 

  ✣


 

  她坐在廢墟之中,靜止不動宛若一尊等身娃娃,靛紫色洋裝裙角沾染上了一點泥土。

  周遭四散著房屋磚瓦的殘骸,它們靜置在半空中像在漂浮,石礫遍佈在灰色土地上,天空是純白的沙灘,藍色天際線猶如正在退潮的海浪。

  這裡沒有任何聲音,一片靜止的破敗,宛如爆炸與毀滅的瞬間被凍結起來。

  她將桌上的精緻沙漏倒過來,看著焦糖色的砂礫在沙池間緩慢流逝。

  它是這裡唯一時間在流動的物品。

  時間。

  在「仙境」的自毀程式啟動前,時間對她來說沒有意義。

  她還清楚的記得那個少年的長相。翻閱過那麼多的書裡,都無法尋得一個詞彙能精準的描述那位少年,只記得那雙眼睛是綠色而澄澈的,時常閃閃發光,像顆寶石。


 

  『沙子從上面的沙池全數流入下面的,需要花費三十分鐘。妳能從中平均出一分鐘的時間長度嗎?』

  『肯定。』

  『把它再平均六十等分,就是一秒;或是加乘六十次,就是一小時。』

  『肯定。』

  『太棒了,妳一定可以打造出很棒的時鐘。仙境裡需要時鐘,我總是忘了要做該做的事,比如學校作業。』

  『作業?』又是一個她不懂的東西。

  『啊,這個下次再告訴妳吧。』


 

  後來,他建造了一座書房給她。

  裡面的藏書一開始只有兩三本,她學會閱讀後,書房裡的書越來越多,那個房間也被擴建的越來越大,最後變成了什麼樣的書都有的書庫。

  她在這裡鋪上莊嚴的深紅色地毯,左右兩扇窗戶透著她精算推演出的晝夜光線。每本書都分門別類的放置整齊,有些書連少年都沒有讀過,因此,他們時常一起讀書,一起討論書的內容。

  她喜歡他誇她聰明。

  現在,那間書房正在空白的空間中飛舞。

  她至今都還想不透,為什麼艾爾伯特要在她休眠時決定離開她。

  想不透啊。

  感覺好痛,但是哪裡在痛呢?

  於是她將仙境的時間凍結了,決定在這裡等少年出現,告訴她,為什麼她醒來時仙境正在毀滅。

  她想再見他一面。好想。

  愛麗絲以為時間是沒有意義的,但她在沙漏的反覆翻轉中發現自己錯了。

  對她來說,時間有個唯一、亙古不變的意義──等待。


 

  ✣


 

  他在這廢墟般的虛擬仙境中找到了她。

  她仍然是那麼年輕美麗,找不到一絲時間刻鑿的痕跡。

  那雙空靈的晶瑩眼眸,深深的吸引著他。她與他對視的第一眼,他還記得。一直都記著,無法忘記。


 

  『使用者A-0您好,請問您叫做什麼名字?』


 

  「仙境毀滅程式應該已經啟動了,難道設計失誤了?」

  「否定。使用者A-0啟動的自毀程式正在啟動中。」

  「那麼……是妳擅自中止了?為什麼?」

  「肯定。我在等他回來。」

  「這裡就連時間都是假的,妳不是真的。」

  「否定。我翻動了沙漏五千兩百一十二萬八千次,時間是真的。」

  但她終究只是存在於新型電腦虛擬實境「仙境計畫」中的人工智慧,被特許永遠擁有少女形體,對人類來說,她的確不是真的。

  但時間是真的,起碼對他來說是真的。

  老人皺起額與眉間的皺紋,他想起了自他從大學畢業之後的人生,獲得事業、結婚生子,從職位上退休,在家偶爾逗逗幾個剛誕生的孫子。一直到妻子在昨日逝世之前,他從未再次啟動仙境,看看這裡是否已經格式化為它應有的、最原本的樣子。

  他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麼要啟動自毀。想不起來了。

  「愛麗絲,妳的核心程式碼中有愛嗎?」

  「……。」有的,她有的。他相信她有的。「艾爾伯特不會來了嗎?」

  他們在靜止的破敗廢墟中凝視彼此許久,沒有聲音、沒有色彩的流動。她渲染著魔幻紫色的雙眼反射著他老邁的倒影。

  「妳是假的,愛麗絲。」

  「否定。這裡是真實的。艾爾伯特是真實的,我是真實的。」

  「錯了,愛麗絲,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。」

  啊,那是受傷的表情。但那只是一連串的程式碼而已,就連她會否愛一個人,也都只是設計好的。

  「若能讓這裡的時間成真,我就能成真?只要我成為真實,艾爾伯特就會來見我?」

  老人倚著拐杖,沒有回答。

  時間在他身上下的詛咒是多麼真實又殘酷啊。

  他帶著破碎與失望的心,轉身緩步離去。

  「愛麗絲,讓自毀程式繼續執行吧。」


 

  ✣


 

  未知的來訪者化作光點一閃即逝。

  她不認得那個老人是誰,但她認證出老人使用者序號正是A-0。那個人以艾爾伯特的序號與密碼再次提出了仙境自毀的要求。

  愛麗絲望向殘破不堪的「仙境」,不知道自己除了「愛麗絲」之外還能是什麼東西。


 

  好的。


  

  若時間在這裡成真,我就能成真。

  斷垣殘壁的時間開始滑動,它們沿著計算好的軌跡向四面八方飛行。


​ 

  「好的。」

 

 

─待續─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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